方子多加了一分。我问她为什么多加,她说妇人守寡,儿子是唯一的依靠,多加一分独活是为了让妇人安心。”
何成局看着温瘸子佝偻的背影远去。猫儿巷里的人越来越少,哭喊声和脚步声往城北方向涌去。他独自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往码头方向走,脚步不快不慢,跟六年前每天天不亮挑着夜香桶走过这条巷子时一模一样。
码头上比柳花巷更乱。
水师的战船正在紧急起锚,士兵们在栈桥上跑来跑去,把一箱箱炮弹往船上搬。关天培的令旗在虎门炮台上高高飘扬,被炮火映得通红。民船被征用了大半,剩下的船主们正手忙脚乱地把船往上游划,想离炮火远一点。哭喊声、骂声、船桨撞在一起的咔嚓声混成一片。
范老六没有跑。他蹲在码头上,面前摆着那条刚补好桐油的船,三个徒弟蹲在船舷上,正在把最后一箱货物往船下搬。看到何成局走过来,范老六站起来,把嘴里的草茎吐掉。
“二爷,你来得正好。陈敬堂的人刚把货搬走,这船保住了——水师来征了三次,我说船底漏水没法走,他们骂骂咧咧走了。”范老六咧嘴笑了一下,皱纹里夹着汗和河泥,“其实船底我昨天刚补好,严实得很。你要去哪儿,我送你。”
何成局站在码头上,望着虎门方向的火光。每一道火光闪过之后,都有片刻的寂静,然后才是闷雷般的炮声滚滚而来。他不知道关天培还能撑多久,不知道广州城能不能守住,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以后春香楼还在不在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把柳花巷里所有能撤的人都撤走了。她们在地窖里,有粮食,有水,有药,有绷带,有柳如烟那把琴,有唐玲没吃完的桂花糕,有彭幼楚碎掉的那个酒壶的残片。
“老范,你帮我去一趟观音巷。我让蝎子准备的那批粮食,有一部分还堆在猫儿巷仓库里,得在天黑之前运过去。观音巷地窖里住了春香楼所有人,加上巷子里的老弱妇孺,三十几口人,粮食不够。去仓库把粮食装船运到观音巷后巷的那个废弃码头,从那边搬进去,不会被英军的炮火波及。”
范老六听完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一句,转身招呼三个徒弟跳上了船。然后他回头,隔着船舷朝何成局喊了一声:“二爷!你自己保重!”
小船滑入珠江,往观音巷方向驶去。何成局独自站在码头上,望着远处虎门炮台上关天培的令旗在炮火中猎猎作响。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水师伤兵躺在担架上被抬回来,血从担架边缘滴落,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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