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(公元197年)二月,宛城。
自许都南下西行入南阳,一路七八百里。大军行了十余日,沿途尽是乱世景象——田野荒芜,村落焚毁,道旁偶有倒毙的尸首。南阳本是光武皇帝的龙兴之地,户口繁盛,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。曹操坐在辎车中,掀帘望了一眼道旁惨状,默默放下车帘,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。
大军南下,一路无战事。
张绣遣使来降的消息,在曹操抵宛城以北三十里时便已送到。
彼时大军正扎营歇息,斥候飞马来报,说张绣的使者已在营外候着。消息传进中军,诸将反应各异——曹仁不动声色,只命人加强营防;曹洪咧嘴笑道这张绣倒识时务;夏侯惇独眼一眯,哼了一声,不知是信还是不信。
"张绣遣其将王重赍降表至营,请明公入城受降。"荀彧将降表呈于曹操案上,"措辞恭顺,似非诈降。"
那降表字迹工整,措辞谦卑,自称"亡虏绣",愿举众归附、效犬马之劳,末了又将宛城户籍、兵马名册一并附上,倒是降得干干净净。
曹操展开降表看了一遍,递给郭嘉。郭嘉草草扫了两眼,笑道:"张绣兵不满五千,将不过数员,拿什么来打?降是真心降,只是——"
他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精芒。
"只是贾诩此人,从不打没准备的仗。他既然劝张绣降,便一定在降的同时布好了后手。"
郭嘉说这话时,仍是那副懒散模样,把降表随手搁在案上,像搁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。可帐中诸将都听得出,这轻飘飘两句话里藏着的分量——郭奉孝夸人"有准备",那便意味着这趟受降,绝不可能像降表上写的那样太平。
曹操点了点头:"入城之后,诸军不可松懈。"
他说这话时,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,在曹昂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帐中没人看见,他案下压着的,是几日前从许都送来的一封家书,信里卞夫人提了一句:熊儿这些日子夜里安稳了些,不哭了。
宛城城门大开。
张绣素衣白马,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。他年约三十余,身形精瘦,面色黝黑,一双眼睛狭长而阴沉。此刻他面含恭顺的笑容,双手奉上户籍簿册与兵马名册,姿态低到尘埃里。那素衣是白麻布裁的,一身缟素,是自缚请罪的意思;身后文武数十人也都卸了甲胄,连兵器都解下堆在一边。十里相迎,素衣白马,解甲道左——降人该做的样子,他做足了十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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