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怀里不抬头。留根端了碗过去,蹲在旁边,小声说:“别怕。这糊糊可香了。你尝尝。”女娃不接。留根就自己喝了一口,又递过去:“你看,没毒。”女娃这才伸出两只小黑手,把碗抱住了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着喝着,眼泪就掉进了碗里,也不哭出声,就是哗哗地掉,像憋了太久的雨。
那夜,老鹰嘴静得出奇。连赵九月都不敲石头了。洞外没有风,没有虫叫。只有那女娃在梦里抽噎了两声,又睡了过去。李金生守在洞口,抱着枪,眼睛望着北边。黑子趴在他脚边,不时竖一下耳朵。天上没有月亮,黑得跟锅底一样。李金生觉得自己就坐在一口大锅底下,盖得人喘不上气。
第二天,尹福田来了。一个人。
他在洞口外站了站,没进来,等李金生起身,才说:“石头房这仇,能报。但要等。昨儿夜里,戴礼帽的带着人回县城了。他不敢在山里过夜。你们那晚上,把他们的胆子打漏了。他们没抓到人,放火烧村。这种队伍,我见过,叫‘扫荡队’,他们杀百姓比打仗在行。眼下风头紧,你们最好挪个窝。”
“我不挪。”李金生说,“这山才热起来。一挪,这些日子的血就白流了。”
尹福田看着他,也不劝,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,是用油纸包着的。他递给李金生:“你看看。这是大宝从郑二皮家后墙根掏出来的。没烧透。是半张地图,上头画着招远北部,还有你们活动的几个点。好在只画了一半。剩下的,可能在那翻译身上。”
李金生接过来,展开。油纸里包着半张焦黄的纸,边角全卷了。上面的线条画得歪歪扭扭,可自己手里那片山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有几处被圈了,注着鬼子的字。半截,不全。
“他们早就把你挂上了。”尹福田说,“不然不能画这么细。你再不动,等他们画全了,你就真成死棋了。”
李金生把图收进怀里,忽然问:“程家洼下月初八,还有集没有?”
“有。”尹福田说,“逢三逢八,都是集。这时候集小,都是卖柴卖菜的。你问这个?”
“我们去赶集。”李金生说,“把脸露一露。让老百姓知道,我们没死。鬼子要画地图,让他们慢慢画。可这山里的人,得知道我们在。”
尹福田沉思了片刻,点头:“成。初八,我在集上等你们。可有一条——你到了集上,别惹事。那地方眼线多。露了脸就走。”
“知道。我们不是去闹集,是去给人看看。”李金生说,“人看见了,心里有底。这比打一仗还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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