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颠簸震醒的。
没有循序渐进的苏醒过程,没有朦胧的睡意缓冲,只有一阵又一阵粗暴、剧烈的颠簸,顺着坚硬的铁皮、冰冷的地面,直直钻进我的骨头缝里,把我从一片漆黑的晕厥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后脑勺的剧痛是最先回笼的知觉,那是一种被钝器砸开皮肉后,血肉凝固、神经持续抽痛的沉痛感,不尖锐,却绵长、凶狠,每一次车身晃动,都牵扯着伤口层层作痛,让我忍不住一阵阵发懵、反胃。
睁开眼的瞬间,我下意识想要抬手撑地起身,手腕却先一步碰到了冰凉坚硬的铁皮。那股寒意不是夏日的清爽,是常年不见日光、混着铁锈、潮气与污秽的阴冷,顺着掌心飞速窜遍全身,让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。我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,视线一点点聚焦,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的方寸天地——一辆老旧的解放牌货车后车厢,四面封闭铁皮围起的牢笼,没有座椅、没有护栏、没有一丝可供喘息的余地,只有满地细碎的铁锈渣、干枯的杂草茎秆,还有前人遗留的斑驳污渍,层层叠叠,肮脏又压抑。
这是一具移动的铁笼。专门装我们这些没有暂住证的异乡人,装九十年代珠三角最卑微、最无人问津的底层人命。
车厢的铁皮早已被岁月和无数人的挣扎彻底磨坏,表层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铁胎,密密麻麻的锈迹层层堆叠、肆意蔓延,像一片片溃烂后反复结痂的丑陋伤疤,死死扒在钢板之上,狰狞又刺眼。板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,深浅不一、杂乱无章,看得人心里发堵。深的沟壑足有指甲盖粗细,是无数人绝望抓挠、奋力磕碰留下的痕迹;浅的细如发丝,密密麻麻铺满整片铁皮,像是被无数绝望的指尖一遍遍摩挲刻蚀而出。
我伸手轻轻贴在铁皮上,指尖触到粗糙硌人的纹路,一瞬间仿佛触到了无数陌生的体温与绝望。每一道划痕里,都藏着一个外来打工人的血泪与委屈,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颠沛与无助。他们和我一样,背着养家的期盼奔赴南方,最终却被困在这方寸铁笼里,任由命运肆意拿捏,连挣扎的资格都微乎其微。
九十年代的中国,南北发展差距悬殊,内地乡镇贫瘠落后,土地养不活一家人,守着老家的几亩薄田,只能勉强糊口,根本攒不下半分积蓄。于是“东西南北中,发财到广东”这句口号,像一阵燎原的狂风,吹遍了大江南北的乡村街巷、田间地头,吹进了每一个贫苦家庭的耳朵里。电视里、广播里、外出归乡的同乡嘴里,人人都在说广东好、广东遍地是机会,说只要肯吃苦、肯干活,去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慧聪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