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越觉得这事不能惯。
婆婆这种生物，你退一步，她就进一尺。
今天不把她的气焰打下去，往后这个家就没她沈念说话的份了。
这般想着，沈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：
“你女儿不做人，你凶我做什么？”
她一步逼到吴桂芬面前，手指头几乎戳到婆婆的鼻尖：
“有本事你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啊！让她来医院伺候啊！你冲我吼什么？我欠你们安家的？我嫁进来伺候老的、小的，末了还得受你的气？”
她一句接一句，像连珠炮似的，不给吴桂芬留一点喘息的空当。
声音又尖又利，扎在病房的白墙上，扎得满屋子都是她的回音。
吴桂芬被她这一顿呛，刚刚提起来的一点心气，一下子就熄灭了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，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她这辈子，都没学会吵架。
嫁给安建国四十年，跟自己的婆婆吵架没赢过，跟丈夫吵架没赢过，跟邻居吵架没赢过。
如今做了婆婆，跟儿媳吵架，照样没赢过。
她好像天生就缺了那根弦——别人一凶，她脑子就空了，嗓子眼就堵了，话还没出口，眼泪先下来了。
所以她慢慢地、慢慢地，很害怕吵架。
一有冲突，她就想躲，躲不过就只会掉眼泪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，她像是溺水的人去够最后一块浮木，求助似地转过头，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安鑫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委屈，有祈求，有一个做母亲的最后的指望。
她指望这个儿子能站出来替自己说一句话。
哪怕只是“沈念你少说两句”；哪怕只是“妈你别哭了”；哪怕只是挪一下身子，挡在她和沈念中间，让她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。
可安鑫的目光和她一相接，就像被烫着了似的，飞快地躲开了。
他低下头，去看自己的鞋尖。
那鞋尖上沾了点灰，他盯着那点灰，盯得特别认真，像是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东西。
吴桂芬的目光在半空中悬了一瞬，然后慢慢落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和那些眼泪一起，碎得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