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祐三年,秋,巳末午初。
巴山衙外数百乡众喧嚣未歇,堂内雷霆政令方才落地,衙署内外人心稍稍一振,可谁都清楚,乡绅真正的杀招从不在乡土聚众造势,而在州府官脉的居高临下。
闵、柳、葛三家深耕巴山数代,财货铺路数十年,早已在庐州府衙织就一张无形人脉网。乡野请愿只是障眼造势,拖延时日、裹挟视听,真正的重压,早已顺着驿道快马,直奔州府权贵案头。
午后未时,官道烟尘骤起。
三匹州府快马扬鞭疾驰,蹄声如雷,直抵巴山县衙大门。骑手身着州衙制式劲装,腰悬信牌,神色冷峻,不待衙役通传,径直踏入仪门,手中高举一封朱漆封缄的州府公文。
“庐州府衙文书至!巴山县令赵承业接文!”
高亢喝号穿透整座衙署,方才稍稍松动的压抑气氛,瞬间再度凝固,比此前乡众围衙更为窒息、更为绝望。
乡绅造势,是民势裹挟;州府行文,是官势压顶。
阶下待命的衙役、革职待勘的旧吏、廊下立站的主簿属官,尽数心头一沉,面色发白。人人皆知,上官一纸文书,足以定基层小案生死,定底层官吏沉浮。
赵承业立于大堂阶前,望着那封朱漆公文,神色凝肃,心头沉甸甸一片。他深知此文书必非嘉奖安抚,定然是州府受乡绅贿赂游说,被片面之词蒙蔽,前来问责施压。
陈砚静立一侧,青衫不动,眼底沉静无波。
他早已预料到此局。
大宋州县之间,官官相护、情面相连乃是常态。乡绅以重金开路、以虚言惑上,刻意隐瞒贪腐改账实情,只渲染“新吏躁进、惊扰乡治、搅动地方”的说辞,州府上官远在府城,不识巴山实情,最容易先入为主、偏听偏信。
今日这道公文,必是冲着他而来,冲着这桩积弊大案而来,要强行压停此案、保全豪强。
赵承业整肃官袍,上前接过大公文,亲手拆开封缄,展卷阅之。
目光扫过纸面,不过短短数行,他的面色便一寸寸沉冷下来,眉宇间涌上深深的无力与憋屈。
公文内容,字字诛心,句句偏向乡绅:
府衙览巴山陈情,知悉本县近期粮案查勘过激,新吏躁进生事,深挖陈年旧例,株连过广,惊扰乡绅,浮动民心,致县下舆情汹汹、治局动荡。
令:巴山仓粮旧案即刻停审,封存所有卷宗,暂缓处置乡绅吏役。着令该县安抚乡众、稳定地方,不得再行苛查旧弊、妄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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