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是浸透了墨膏的厚毡,沉甸甸压覆在樟木头收容所三号囚仓的上空,密不透风,不见星月,连远处厂区彻夜不息的机器轰鸣,都被厚重的水泥墙体隔绝得微弱细碎。整座仓房被彻底锁死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,压抑、阴冷、黏稠,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老旧棺材,将三十多条鲜活的人命,死死困在方寸炼狱之中,磨熬、磋磨、压榨,不见尽头。
我替王小军挡风的姿势,已经纹丝不动维持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时间在囚仓里向来是最廉价、也最熬人的东西。外界时分秒针流转、日夜更迭,是轻快无痕的流逝,可在这里,每一秒都是硬生生熬出来的。是皮肉抵着寒冰的钝熬,是神经绷到极致的紧熬,是心底惶恐翻涌的苦熬,是肉眼看不见、却实实在在啃噬心神骨血的漫长煎熬。
我的后背早已彻底失去了冷热感知,只剩下一片僵硬到麻木的死寂。
南方深秋的夜寒,从来都不是北方风雪那种凛冽干脆的冷。它是带着东江潮气、岭南湿雾的阴寒,是钻缝入隙、浸皮蚀骨的黏冷。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无孔不入,顺着破旧衣衫的针脚、脖颈的缝隙、袖口的空洞,一点点渗透进来,死死裹住四肢百骸。
夜风穿过铁窗密密麻麻的钢筋缝隙,发出细碎又呜咽的声响,时而急促、时而低沉,像无数细碎的冤魂在暗处低声啜泣,往复循环,无休无止。每一缕风掠过,都带着露天操场的尘土味、墙角积水的腐味、露天厕所的残余骚味,混杂在一起,灌入仓内,层层叠叠堆叠起这座囚仓独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污浊气息。
我后背紧贴的水泥墙面,是几十年未曾翻新的老旧墙体,表层水泥早已风化剥落,坑洼不平,厚厚的墨绿色青苔常年浸润潮气,死死黏附在墙皮之上,湿滑、黏腻、冰凉。白日里管教巡仓、囚徒活动,尚且感受不到这般刺骨的寒意,可到了深夜,整面墙体彻底散尽白日余温,化作一块巨大无边的寒冰,死死贴着我的脊背。
起初,是皮肉被冻得刺痛,细密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去,扎得肩胛、腰背阵阵发麻。而后,痛感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麻木,从后背表层皮肉,一点点蔓延至筋骨、脊椎,最后连腰腹、双腿都跟着发僵、发沉。到最后,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后背的存在,只知道那一方冰冷牢牢贴在身上,像长在了骨血里的寒凉,挥之不去、散之不尽。
墙面风化的细碎砂石、脱落的水泥碎屑,不停摩擦着我后背单薄的衣衫。我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、边角起球的老式工装短袖,是工地上最廉价的劳保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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