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八点刚过,接风宴的碗碟撤下去了。
屋里还飘着肉骨茶和咖喱的味儿,混着南洋夜里的热气儿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常德胜把段祺瑞、商德全、吴鼎元、孔庆塘他们四个都安顿在西厢客房,一人一间,打扫得乾乾净净。
他从最後一间房里出来,站在走廊上听了听。
里头吴鼎元的呼噜声已经起来了,跟拉风箱似的,呼啦呼啦的。
「得,都睡死了。」
常德胜这才转身往後院走。穿过月洞门,绕过一片芭蕉林,眼前豁然开朗一一这是座四面通风的凉亭,八盏玻璃罩煤油灯挂得齐整,天上还有一轮圆明月,白惨惨的,又大又圆。
亭子中央一张红木大圆桌,围了五个人。
主位上坐着罗振兴,穿着绸褂子,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。左手边是张弼士,笑眯眯的,像个弥勒佛。右手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浓眉大眼,这是罗兴兰。
罗静柔挨着她哥坐,换了身淡绿色的裙装,不是宴上那套了,头发也重新盘过,露出段细白的脖子。常德胜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……
赫斯曼坐在罗静柔身边,不过他不碰桌上那壶凉茶。这德国佬自己带了个军绿色搪瓷缸子,正小口抿着闻着是咖啡,凉的。大晚上喝这个,也不怕失眠到天明?
「常大人来了,」张弼士先开口,指了指罗振兴对面的空椅子,「坐,坐。」
常德胜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自己拎起白瓷壶倒了杯。液体深褐色,看着像药汤。他端起来抿了一囗。
苦。涩。完了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甜。
「……」常德胜品了品,五官都皱一块儿了,「一言难尽啊!」
罗静柔抿嘴笑了,那对小酒窝在灯下一闪:「广东凉茶,下火的。」
「下火?」常德胜放下杯子,咂咂嘴,「我火气不大,就是让这味儿给顶着了。你们广东人就好这口儿?」
罗静柔说了句客家话:「家乡既风味啦。」
这时张弼士清了清嗓子,喊着罗振兴的表字:
「振邦,说正事。」
他顿了顿,等所有人都看过来,才接着往下:
「这批货,是跟着不列颠尼亚号一起到的槟榔屿。数目我跟你报一……」
罗振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1300条毛瑟1888式後装洋枪,」张弼士声音压得低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,「全德国陆军现役装备,崭新。枪膛里的黄油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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